2008年1月8日星期二

[读书] 典论

文/有不为 来源

曹丕的名声,上不如父亲曹操,下不如弟弟曹植,甚至也不如他老婆甄妃——凌波微步的洛神就以她为原型。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基本上让曹丕“坏人”形象不可动摇。虽然查无实据,却也事出有因。曹丕对兄弟着实不够好,更严重的是对君不忠——曹操一死,他就迫不及待的要让汉献帝给他让贤。当一套所谓的“禅让”仪式完成后,曹丕说了一句:“舜、禹之事,吾知之矣!”而且,他还把臣下的三次《劝进表》都给刻在石碑上,让大家“欣赏”——这实在未免有点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下令刻在碑上的,还有《典论》——这是他亲笔撰写的论文集,与太学石经并列。曹丕还曾经把《典论》抄写一份,作为国礼送给孙权。曹丕如此不遗余力地做广告,可《典论》终究还是失传了。勤劳的清人给做了辑佚本。可惜上百篇的内容,只有两篇较为完整,其他只有只言片语。合起来不过数千文字而已。现在似乎也没有见到排印本。我所见的是《丛书集成初编》本。很薄的一册,也只占了前十页。

其中唯一保持完整的是《论文》篇,因为被幸运地收入了《文选》(第52卷)而流传千年不朽。《典论·论文》,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着里程碑的意义。因为这是中国第一篇正经的文学批评。劈头第一句话:“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八个字就说尽了文人百态,可谓犀利!他又说:“文以气为主”。“文气”二字对中国文学的深刻影响,大概只有王国维的“境界”两字可以相抗衡吧?

《典论·论文》更是中国文学的“觉醒宣言”:“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



在他之前的扬雄,还在说文学是“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文学不过是小孩子的写写画画的游戏,有抱负的人是不屑于做的。文学的地位仍然很低。但时间到了三国时代,世界已经大变,“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生死无常是如此血淋淋的扑面而来,无可逃避。《典论》中屡屡提及生死问题:“夫生之必死,成之必败,……死者相袭,丘垄相望,逝者莫反,潜者莫形,足以觉也。”“夫生之必死,天地所不能变,贤圣所不能免。”尽管曹丕地位高贵,权势煊赫,但他也很沮丧的知道,这些不能改变他依然要死的结局。

那么,什么可以死而不朽?古人早就说过“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不过这里的“立言”,还不是指文学而言。把“立言”明确理解为“文学”的,正是曹丕。其实,作为帝王,也热衷权势的曹丕,应该比其他人都更有资格追求立德立功之不朽的,但他偏偏要追求文学立言之不朽。所以他说“生有七尺之躯,死惟一棺之土。惟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厉数起,士人凋落,余独何人,能全其寿。故论撰所著,典论诗赋,盖百余篇。”我们现在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曹丕要如此努力让《典论》流传后世了吧?

经过曹丕的提倡和榜样,文学一下子就确立了和“立德立功”相提并论的价值和地位,而不再是一种微不足道的“雕虫小技”了。某种角度来说,曹丕对中国文学,功莫大焉。

曹丕不仅高喊“文学自觉”的宣言,其实他也是一个很好的实践者。他的《燕歌行》,被认为是今存最早的一首完整的七言诗。曹丕的诗作,完全是一种情感的直接表达,直指人心,可谓“不隔”。我们拿“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这样的句子,来比比“凌波微步”的《洛神赋》,其实更能打动人。“赋”与其说是文学,不如说是一种学问的展示,华丽的辞藻明显影响了情感的表达。在“文学觉醒”之后,赋很快式微了,而诗歌则正刚刚开始一个更加辉煌的历程。所以,曹丕虽然文名远不如曹植,但我还是认为他更像一个诗人。

《典论·自序》是内容较完整的另外一篇。这里展示的是另一个曹丕,一个得意洋洋自夸自炫的曹丕,一个武艺出众,多才多艺的曹丕。这其实也是他作为文人的一种自然心态。

曾有人说“千古文人侠客梦”,文人其实最喜欢让自己展现一个雄赳赳的形象。曹丕就是典型。他自夸五岁开始学骑射,八岁就很娴熟。长大后被荀彧夸奖能 “左右开弓”,难能可贵。他顺着竿子往上爬,说射中死的靶子不算什么,自己最擅长的是射猎活物,百发百中!他又自炫剑术高超。将军邓展号称高手,能“空手入白刃”,可他们两个酒席中当场过招,轻取邓展,让他输得口服心服。他还说自己也精通兵器,“少晓持复,自谓无对”,又能“以单攻复,每谓若神”,单就是一件兵器,复大概是双手持两件兵器。总之他是单、复都是绝顶高手了。

他和高手对招,是不是别人有让着,那就不好说了。不过他热衷铸刀剑,倒是不假。《典论》中详细讲了他铸造兵器之事。一共有“三剑三刀三匕首”,剑为飞景、流采、华铤,刀为灵宝、含章、素质,匕首为清刚、阳文、龙鳞。从名字上看就是很漂亮的兵器,异彩流动。

除了他自炫的武艺之外,其他的技巧杂艺也很内行。其中最得意的当属“弹棋”,为此还写过一篇《弹棋赋》。在《典论》中,他就曾说“昔京师有东方安世张公子,尝恨不得与彼数子对之。”言下之意,他是十拿九稳的,呵呵。后人也为此写诗道:“巾角弹棋妙五官,搔头傅粉对邯郸。风流浊世佳公子,复有才名压建安。”作为帝王的曹丕,在这里,完全是个风流才子的文人形象了。

其实,从整个《典论》来看,也许曹丕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帝王形象,而更在意于自己作为普通人的那些细枝末节,方方面面。所以,一部《典论》,让我们能近距离看一看曹丕。

    纯当读书笔记了,文章不错,分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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