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的两种现代读法

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以后世的眼光和观点解读从前的文学作品，以全新的角度发微阐幽，从而抒发新见，似乎是一种传统。

这里介绍重读《西游记》的两本小书，《西游记与中国古代政治》12万字，《小话西游》20万字。这种篇幅，刚刚勉强可算是中国特色的“长篇小说”标准（最新一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门槛之一是“字数在13万字以上”）。对于有的书，这种篇幅已经很长。而对于这两本，这个篇幅只是嫌短，我一口气读完它们的时候，不禁有点埋怨为什么不再写长点。

评论这两本书，我找到一个偷懒的办法，就是用一句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把两本书的好处差不多就包括了。
两本书都当得此评，如果把两本摆在一起的话，《西游记与中国古代政治》适用“世事洞明”，而《小话西游》则更显得“人情达练”。

1、《西游记与中国古代政治》

（作者简介：
　　萨孟武（1897年—1984年4月13日），名本炎，字孟武。福建福州人。著名法学家、政治学家、历史学家。他的治学方式，不仅参酌西方研究架构，更从文学、史学与数学着手。他立论着说，不但行文流丽、引证博雅，同时逻辑分明。他为人谦和风趣，教学循循善诱，国内当前有成就的政治学者，大多出于他的门墙。他的学生都尊崇萨先生不仅是一位望之俨然的经师，更是即之也温的人师。萨孟武对中国传统政治思想、制度、理论的研究，能不落俗套，深入浅出，贯通中西，对中国政治学的形成影响很大。其主要著作有
《新国家论》
《中国社会政治史》
《中国政治思想史》
《西洋政治思想史》
《与中国旧家庭》
《与中国古代政治》
《与中国古代社会》
《儒家政论衍义》
自传《学生时代》
自传《中年时代》 ）

萨孟武是大家，《西游记与中国古代政治》是小书，以大手笔写小书，自然举重若轻。本书的内容简介说：“作者以政治学家的专业眼光透视政治运作，微言大义，见解精深”并非过誉。全书共18篇，无不体现了这微言大义、见解精深。
开篇《菩萨与妖精》，仿佛轻轻一点，由西游记中菩萨与妖精的分野，便道出了中国历史的一个事实：力大者享尽荣华、垄断珍品，力小者只有铤而走险。——这不就是前两年让人惊艳不已的吴思“新”发现的所谓“中国历史潜规则”嘛。
《孙行者与紧箍儿》一篇，毫不费力便厘清了“政治”的本质——无非权力制衡。该篇中所引“哲斐孙”（T.Jefferson 杰斐逊？）所言：“信任是专制之母。自由政府绝不是建设于信任之上，而是建设于猜疑之上。”在这乱象纷呈的时候听来，真若醍醐灌顶。
《孙行者劝唐僧收起善心》一篇，对“依法治国”之利和“以德治国”之弊，辨析得何其简明清晰。
《乌鸡国国王不敢在冥府控告全真怪》一篇，通过比较中西司法中公正与权威的平衡问题，指出“凡事不求于必然的制度，而求于适然（偶然）的良心，这是吾国政治的缺点”。“法官利用职权而做违法的事，世上不公平莫此为甚”。

《比丘国国王要取小儿心肝为药引子》一篇的末段，可看作全书的主旨：“我们不是研究《西游记》，而是利用《西游记》的材料，研究吾国古代的政治现象与政治思想。……吾国先哲主张仁政，不遗余力，而暴君乃层出不穷，为什么呢？有理想而无办法，知抗暴不知防暴，吾人研究孟子思想，就可知道。生在今日，倘犹取古人之言，断章取义以为吾国老早就有民主思想，完全是自欺欺人之语”。——真是听君一席话，省我十本书。

作者以《西游记》为引子，但运笔全不拘于此，每篇都征引中国史实和典故，或者国外思想和言论，论事说理明白晓畅、有理有据。通过《西游记》切入，把中国政治运作成败规律，梳理得清清楚楚。常常在说事的时候，顺带一笔，把有些历史现象也给解释了，如：“古人所谓“一治一乱”，实由人口法则的作用，而所有权没有保障，产业不能发达，则为最大原因”。
全书读来，不仅可以丰富中国历史知识、了解国外政治思想，增加见识。最重要也最令人惊异和敬服的是，当前中国大陆之种种乱象，似乎在书中都有索解。尽管本书作者没有生活在大陆，尽管他已经去世24年，但书中每一篇，对当前社会仍然有效，而且居然是十分契合。
比如，《菩萨与妖精》所涉的分配不公
《孙行者大乱天宫》所涉的压制人才
《玉帝不留显圣真君在天宫保驾》和《卷帘大将失手打碎了玻璃盏》所涉的赏罚不平
《唐太宗还魂延寿二十年》所涉之特权越法
《乌鸡国国王不敢在冥府控告全真怪》所涉的司法公正与仇富心理
《如意真仙不许孙行者白手来取落胎泉的水》所涉的公民财产权与政府权力界限，原始积累的合法问题……
全书18篇，每一篇都是对当下的发言，每一篇都切中时弊。

2、《小话西游》

如果说《西游记与中国古代政治》洞悉了中国政治的法则与真相，《小话西游》则看穿了中国社会的人情世故，所谓“人性的B面”。
《小话西游》最早在《读库》发表了节选，后来成书。
《小话西游》首先吸引人的是文字，文字很精彩，灵动飘逸、指东打西，是一种有快感的阅读体验。
其次是内容，广博庞杂、不拘一格，每每自出机杼，独有所见，令人眼前为之一亮。所谓达练，第一层意义是清晰透彻，把手里的材料融会贯通，揭开事实真相；第二层意义是幽默风趣，很多事实，互不关联时不觉如何，一旦说穿了就很有幽默的效果。
抄书：
“他们都是实在人，把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当作了职业技术学校，是来学‘寻了饭吃’的本事的。”
在体制外搞民办教育，招生就不免成了问题。所以菩提（祖师）空有一身的本事，课也就只好上成那个样子，——一半是为了学生能听懂，一半没准也是佯狂，讲正经的你们没反应，我就照死了给你们往俗里讲。这种情况下，能招到猴子这样的学生，真是难怪他“十分欢喜”。

“精液和脑浆都是白色的粘稠液体，古人隐隐觉得两者是一回事，所以研究出各种还精补脑的窍门。罗真人修为高，李逵劈开他的脑壳，看见的也就都是白的。则唐僧的十世元阳都凝聚在脑门子上，该浓厚到什么地步啊！难怪他面对什么问题的时候，都是个一脑瓜糨子的样子。”

“勇于造成问题的，通常是不必承担责任的。”

韩非子说，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一调芭蕉扇猴子一口一个“嫂子”的讲亲情，“竞道德”是也；二调芭蕉扇变成老牛的模样搞诈骗，“逐智谋”是也；三调芭蕉扇则是猴子加猪加火焰山土地及阴兵加南天门的李天王与哪吒三太子加佛门的四大金刚合伙对老牛发动围攻，“争气力”是也。三次借扇，正可与这套世风日下的理论相印证。

读《小话西游》时，透过那些华丽而凌厉的文字，我总觉得后面是刘勃本人生活的影子，他是以《西游记》（孙猴子）浇胸中块垒。果然，在相当于后记的《西游镜像》一篇中，刘勃现身说：
“零二年写了一组《西游记》的文章。借题发挥，动机不过是发泄私人的怨气。
发泄完了，也就搁笔了。现在机会凑巧，又写了